
觀時代洪流,寫歷史記憶
鄢定嘉 (政大斯拉夫語系助理教授)
帝國:俄羅斯五十年 Imperium
作者:瑞斯札德.卡普欽斯基(Ryszard Kapuscinski)
譯者:胡洲賢
出版:馬可孛羅文化
定價:380元
類別:回憶錄
波蘭資深記者卡普欽斯基秉持中立視角,多次走訪侵略者蘇聯帝國,以簡約語言展現深沉的內涵和深刻的觀察。《帝國》是他的「私人報告」,也是一本認識蘇聯與俄羅斯的入門書。
1994年初,我負笈莫斯科。惱人的排隊制度、效率全無的官僚體制,處理事情特別耗時費神;地鐵昏暗車廂中一張張面無表情的臉,讓人覺得無比壓抑;俄國朋友、老師總引我到廚房說話,偶爾還會壓低聲音,強調這段對話僅「只有妳知我知」,彷彿隔壁真有人側耳傾聽。2008年再訪莫斯科,這已是世界物價最高的城市,24小時營業的商店處處可見;城市版圖日漸擴展,地鐵將人們送往四面八方,毫無表情的面容上,還有疲憊的神情。
與俄羅斯認識多年,這個國度始終讓我感覺深不可測。變動,是主要原因。在俄國,政策的快速變化連本國人都招架不住;回到人的身上,就是「翻臉比翻書還快」。變動,就是不穩定。如何在不穩定中,發現一個國家的真正特質?閱讀波蘭資深記者卡普欽斯基的《帝國》時,我才豁然開朗,許多曾經視為理所當然的事物,原來,有其背後的歷史淵源。
在《帝國》中,時間是跳躍的,空間是移動的。作者不受時空維度之限制,用文字譜出「帝國印象交響樂」:7歲男孩似懂非懂、稚氣未脫的純淨樂音為序曲;隨之響起輕快板──青年記者的南方諸國行遊記;接著是淒涼悲壯的慢板──蘇聯境內集中營組曲;終曲探問俄羅斯這個蘇聯主軸的命運,餘韻讓人玩味。
卡普欽斯基在序中寫道:「這本書不是俄羅斯和前蘇維埃社會主義共和國的歷史,也不是共產主義在這國度中誕生與殞落的歷史,更不是帝制便利的知識概要,這是我橫越這個國家的私人報告。」因為「私人」,作者的「我」得以穿梭敘事之中,透過每一次的深入帝國,每一次的與人接觸,發現帝國的瘋狂和生命力。
在〈初遇〉中,身邊之人的遭遇,讓卡普欽斯基意識到「某種可怕又無法參透的特質」正進入他所存在的世界。然而,「祕密警察」、「驅逐出境」等名詞在孩子的邏輯中,尚未構成真正的威脅。他們交換蘇聯元首徽章、為了買糖果漏夜排隊,雖然得到的不是夢想中的糖果,但糖果罐中飄著水果味的殘渣,仍令他們興奮不已。公園旋轉木馬旁的歡笑聲,如此天真單純,卻也令人為之鼻酸。
搭乘西伯利亞大鐵路橫越俄羅斯大地,觸發卡普欽斯基關心「邊界議題」。9年後他再訪帝國,選擇南方的7個共和國為行走空間,這些帝國亟欲改造成為「自我」的古老國度,依然保有自己的文化特點,是帝國內的「他者」。
1989年,卡普欽斯基「踏上歷史現場」,以鳥瞰的方式,一覽強權傾頹前夕的莫斯科和外高加索。20年前的故地重遊,「民族議題」、「集中營形象」浮現,帝國權力中心企圖以恐懼控制人民、建立無聲之國,結果足以編一部20世紀荒誕劇大全。帝國瓦解之時,他轉身回到故鄉,歷史無法改寫,生命無法重來,但他記錄的每一段個人記憶,將成為歷史記憶的基礎。
在本書的最後部份,作者預言帝制瓦解後,俄羅斯人民的生活將受3個過程主宰:民族主義、社會對立、莫斯科的自我發展。《帝國》成書於1993年,其後俄羅斯的發展走向,應證了卡氏觀點之精準。結尾處作者援引托爾斯泰《戰爭與和平》中人物的內心話語:「只有老天爺知道我們要到哪裡去,只有老天爺知道我們會發生什麼事…。」俄羅斯這個重新崛起的大國未來該走向何方,當真只有老天知道?
從歷史的角度看來,波蘭與俄羅斯帝國乃至蘇聯帝國之間,有千絲萬縷的複雜關係。卡普欽斯基大膽深入危險之域,卻能秉持記者中立的視角,不用尖刻的語言批評蘇聯帝國,也不向西方媒體靠攏,或許,這種看似泰然的敘事口吻,正是「沉默的抗議」最極致的表現。作品中簡約的語言和深沉的內涵,作者個人深刻的觀察,使他六度獲得諾貝爾文學獎提名。
《帝國》匯集多種文學體裁的特點,它既是回憶錄,又是旅行筆記,甚至是一部哲學散文;有驚險刺激的諜報情節,也有普通百姓的臉譜側寫;觸及的議題有歷史、政治、軍事、內政、國際關係與文化。對卡普欽斯基而言,《帝國》或許只是「私人報告」,對有幸讀到中文譯本的讀者而言,在俄羅斯正流行的當代,何嘗不是一本認識蘇聯與俄羅斯的入門書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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